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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3章 初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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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3章 初遇

繆伊繆斯此生第一次咬住的東西,不是食物。

睜開雙眼看世界前,無數次在那赤紅色中涅槃,無數次瀕臨死亡而後重塑靈魂,無數次折毀柔軟脆弱的魅魔之軀。王的生命誕生於石,亦囚禁於石,接受痛苦的澆灌,品味極致的煎熬。

這是每位魔王在誕生石中所需的歷練。唯有千錘百煉之意志,方能承擔與生俱來的責任。一次次將碎裂的軀體重新拼湊,一次次生長出更適宜的器官,直至磨礪出打破枷鎖的力量,魔王便從石中走出。

對大多魔王而言,這會是一場十年的獨行長路,而繆伊繆斯……耗費了一百年。

也許是因為缺乏魔王之血的澆灌,也許是因為魅魔的血脈實在太過孱弱。稚嫩的雛鳥在殼中啼血,頭破血流卻仍無法敲碎四面桎梏。柔軟的心臟一次次停止跳動,而後在下次覆蘇中變得更為堅硬。

一百年的孤獨中,繆伊繆斯選擇放棄理智。當生存成為本能,一切的思考都將變得無意義。

熾焰將生命燃燒,無休止地燃燒下去。新的手足與尾長出,又被其親手拽斷,等候下一次重塑。

【太弱了……太弱了……需要更強大的軀體……】

【生存……活下去……誕生……】

被遺忘的時間盡頭,魔王踉蹌著踏破熾焰世界,終於呼吸到深淵中第一口空氣。

沒有臣民迎接王的誕生,亦沒有足夠的食物用以補充能量。魔王跪坐,在虛弱中強撐站起,而後狼狽摔倒在地。

柔嫩的臉龐被碎石劃破,血珠滾落。翻倒的視野中,靜靜躺著一朵枯萎的小花,紅色的。

魔王空洞的眼,凝視著洞窟中唯一的鮮亮色彩,腦海中浮現起一幕幕影像。

周圍歡笑中,“他”被悉心照料於金碧王宮之中,每日有同族澆灌血液,有臣民擦拭面上塵埃。

周圍驚恐中,“他”被其中一位臣民裹在懷中逃亡,周圍廝殺不斷,怪物嘶叫哀嚎。

周圍絕望中,“他”被帶入地下藏起,渾身是血的臣民臥睡於側,而後再未蘇醒。

周圍冷寂中,“他”看著臣民化成了一朵花,而又逐漸枯萎,還未幹涸的鮮血流入“他”所在之地,為魔王的誕生帶來變化的可能。

這是赤紅寶石所“看見”的景象,亦是他血脈的來源——魔王之誕生石,摻入了魅魔死前最後一滴血。

魔王伸手,指尖觸碰那朵枯萎到看不出原形的花。花碎了,消融於暗淡光線,只餘最後一撮餘燼。

“太弱了。”這是繆伊繆斯誕生以來說的第一句話。

很慢很慢地,魔王將自己從地上掙紮起,蹣跚走出洞窟。極光之下,赤發被風淩亂吹卷,魔王擡起一只手。向上平方的手掌中,那撮灰燼終於完全消散,睡在自由的風中。

魔王安靜站立,遙望瘡痍大地。腦海中,又有斷裂碎片浮現。這次來自於體內另一血脈。

年邁而深沈的魔王,如一座漆黑山岳。此刻卻山岳將傾,黑水晶盤曲犄角由人類斬於巨劍下。

【我絕不同魔王做交易。】

【不,你會的。我眼中倒映著你的未來。????,你是真正的戰士,擁有真正高尚的靈魂。我將感激你為深淵所做的一切,也將感激你為那孩子所做的一切。他的名字是繆伊繆斯,意味著一個新的開始。】

【一派胡言。】

昔日的王者,在夕陽下慘淡地笑,被洞穿的胸口空蕩。那顆漆黑的心臟,早已被前來討伐的人類碾碎。

山岳倒了。庇護深淵已有數千年的魔王隕落,以戰士的方式尊嚴死去,獲得最後解脫。

在方才戰鬥中毫不留情的人類,此刻亦沒有猶豫地舉起手,對落敗之敵人敬下一禮,便決然轉身,走向一旁等待的同伴們。

夕陽下的殘影落入銀黑色眼中,赤發的魔王看清了那人類的臉。陽光下清澈堅毅的綠眸,並無勝利後的喜悅,只沈浸於凝思中。他手持劍行走於歡快同伴們最後,格格不入。

人類的名字如同打上陰影,模糊不清。但魔王清楚知道了自己的名字。繆伊繆斯,如此親切熟悉,似乎理當如此。

繆伊繆斯再次行走起來,這次他有了確切的目標。

敵人曾殺死過強大的魔王,那麽自然也能殺死他。所以,他需要搶先擊殺掉對方。詭異而古怪的邏輯,深深紮根於魔王的腦海。

一切都是為了刻於本能的生存。

至於所謂的托孤與約定,過於可笑,魔王甚至不放在心上。

又是一段漫長的旅途。魔王自一層向下,徒步走遍深淵。

一次又一次遭遇戰中,魔王逐漸掌握了這副身體的力量。空洞無神的眼,開始有了光亮。他看到了太多弱小的惡魔,他打退了太多弱小的惡魔。

在感知到責任與使命前,在無人教導下,在肆意生長中,魔王初步形成了人格,那是極為張揚的自我。

冥冥中,有一股吸引將他牽引至更下。

最下層至暗處,魔王找到了獵物。獵物仍然有著淺綠色的眼,身旁巨劍插入地中。只是身份變了,變成了一只惡魔……半個魔王。

獵物沒有註意他的靠近,或是註意了,只是不做反應。就那麽雕塑般坐在地上,似乎要坐到世界的盡頭。

衰老與死亡的氣息,幾乎要將獵物沈溺。顯而易見,這只獵物已無戰意,輕易即可戰勝。

“你就是那個殺死了我父親的家夥?聽說他死前將我‘托付’給你,只要我把你抹殺了,這個約定就作廢了吧?”

魔王揚起笑意,這屬於即將鏟除威脅的笑,屬於即將迎接戰鬥勝利的笑。豎瞳興奮地鎖住獵物,想要咬上那只頸,將之撕成碎片。

死水般的綠眼中,終於倒映出他的身影,轉瞬流動起來。

繆伊繆斯感受到空氣中驚訝的情緒,如此鮮活,如此靈動,同先前判若兩人,仿佛他的到來是一束照亮黑暗的光,仿佛在他身上,看見了某樣希望。

……怎麽可能。

獵物在笑,笑得很好看,笑得魔王一時失神。

“你說的對,我應該先讓我的學生明白,何為尊師重道。”

繆伊繆斯就這麽站著,望著獵物提起長劍,向他走來。魔王一時甚至忘了迎擊。

再然後,就是他躺在地面,被獵物所壓制,渾身都在疼。兩只手腕被死死鉗於頭頂,繆伊繆斯被迫仰面與對方對視。他嘗試過許多次,掙紮過許多次,每每添上新傷,哪裏都是血。

獵物也被他撓出了不少血。他們的血液混合在一起,不分彼此地流淌在彼此身上。分不清誰傷得更重,但顯然分得清誰處於下風。

“不服氣?”獵物輕聲問,禁錮他手腕的力道卻加重。

繆伊繆斯扯開嘴角,這個動作牽扯到了他嘴角的劃傷,微微刺痛。他軟軟地順從著喊道:“老師……”

於是,獵物稍微松開了桎梏。

於是,重獲自由的魔王一改低眉順眼,瞬間露出野獸般的狠辣眼神。他狠狠撲上去,深深咬上那截脖頸,報覆性吞下誕生以來的第一口食物。

霍因霍茲的血液,是繆伊繆斯舌尖嘗過的第一種味道。



首先,霍因霍茲不在身邊;其次,這裏已經不再是深淵,沒有誰知道他是魔王;最後,這只是一只精靈而已,萬萬不可能向某只惡魔打小報告。

簡直是完美的犯罪條件,魔王的爪子已蠢蠢欲動。

只是揪揪翅膀而已!一下下就好!

繆伊隱蔽住自己的氣息,輕巧地從樹上爬下,順著外圍的灌木叢緩慢拉近與精靈的距離。

一點點,再一點點……繆伊已經蹲守在精靈身後,那雙泛著流光的綢緞,花紋交錯,明暗層疊,端端正正收攏在後,宛如擺盤完美的糕點。

繆伊在心中暗暗想:自己又不是白摸,待會兒當然會幫住受傷的精靈脫圍。

就在這強盜想法誕生的一刻,繆伊就見到眼前精靈隨手捏起地上落葉,以葉作刃,手腕輕轉,撥弄疾風拋去。

那一隊伍圍獵的人類,甚至都沒來得及釋放魔法,便直直癱軟在地。或是哀嚎著捂住膝蓋,或是滿地打滾。鋒利的葉片,恰到好處施予疼痛,而又不至於致命。

變故來得太快,繆伊腦海中響起警鈴,在距離大翅膀僅有一步之遙時,飛快舒展背後骨翼,正打算開溜。

那雙綠眼就緊接著慢悠悠投射過來,落點是……他胸側的口袋。

“出來。”

“……”

藍寶石的氣息被發現了。不愧是他看上的石頭,這麽高級。

繆伊眨眨眼睛,一點一點消除掉隱蔽法術,將自己整個魔顯露出來。他此刻仍是不慌。多年以來魔王就沒怕過誰,除了霍因霍茲。

這種時候,魅魔的血統就派上用場了。

繆伊乖巧舉起雙手,無辜露出甜膩微笑,將這張精致的臉充分展示出來,順便再拋個不知是否有用的淺層魅惑。他還想摸摸翅膀的,自然不能起沖突。

最好是趁對方被“美色”吸引住掉以輕心時,大力摸一把,同一時刻高速起飛!

對方腿上帶傷,一定追不上!

看!這精靈眼神果真有變化!

就在繆伊嘴角翹起時,就在翅膀蓄足力時,就在指尖做好彈射準備時,一樣小東西趕在了所有動作之前。

——是他藏鬥篷裏的桃心尾巴。

那小東西“咻”地竄了出來,在空中劃過一道優美的弧度,緊緊纏上了精靈的白皙手腕。

黑色的小尾巴,緊靠在金色手鐲旁,末端垂下桃心輕蹭,宛若另一手鏈。這冒牌手鏈甚至還不知死活地繼續纏繞環緊,生怕被拽開。

魔王:???

精靈:。

繆伊下意識後退了一步,於是尾根處傳來酥麻的痛感。那根從來不聽話的小尾巴,在空中繃成了一根直線,倔強而頑固。

繆伊疼得嘶了一聲,他心虛地問:“能松開嗎?”

“這話應該由我來說?”精靈輕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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